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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你,我很幸运

——献给那些在和孩子一起承受苦难的母亲

作者:孙立平 日期:2013年05月06日于湖南长沙

     有个年轻的妈妈,她的孩子出生时,因医方过失致新生儿缺血缺氧性脑病(经鉴定为一级伤残)。在当地做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不构成医疗事故,她坚信医方存在过错,却不知道通过何种途径来确认。她从其他类似孩子的父母那得知我的联系方式,咨询于我。见到她时,她抱着孩子,左拎右背,一边讲述事实经过一边哄孩子。经了解才知道,孩子出生后,孩子爸无法面对现实,选择了离开。她独自带着孩子在长沙,一边给孩子做康复治疗一边四处奔走,要求医方给个说法,奔走近一年,事情毫无进展。我建议直接起诉,申请司法鉴定,并答应帮她书写陈述词。我写好陈述词,准备通过QQ信箱发送给她,查找她留下的QQ号,出现的头像是她和孩子的脸紧紧贴在一起的像片,她象所有的母亲一样骄傲的笑着,孩子象所有幼儿一样纯纯的可爱望着这个世界,签名是“有你,我很幸运”,我突然被深深地感动了。

      很多张母亲的面孔浮现在我面前。

      第一次接触的是一个七岁孩子的母亲。那是2006年初。孩子因宫内窘迫,出生后严重窒息,经抢救恢复了呼吸和心跳,但因窒息时间过长,孩子多器官功能衰竭,大脑严重受损,医方断定这孩子活不了多久,经协商,医方给了患方8万元经济补偿,患方将孩子抱回家。孩子奇迹般的活了下来。七年后,孩子妈抱着他出现在我面前。他瘦长瘦长的,较同龄人稍短点,没有任何自主动作和发音,必须斜抱或平抱着,不能平躺不能坐,不会吞咽,眼珠偶尔跟着妈妈转动,妈妈无论走到哪里都把他抱在双臂间。给我的感觉是:他就象生长在妈妈身上的一株植物。他的医疗诉讼经过了一审、二审、再审、发回重审,去年(2013年)医方因把其病历原件遗失导致司法鉴定无法进行,承担了赔偿责任。历时7年。现在他15岁了,不知道是不是仍然生长在母亲的身上。这种“活着”,在当时,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,也曾和同事谈论这类儿童的存在对社会资源的影响。现在我知道了,自己曾经是多么的肤浅。

       另一个母亲是个看上去很温顺很柔弱的女人,三十多岁。她带着8岁的孩子在长沙做康复治疗。与她同病区的一个患者的医疗纠纷案件由我代理,她就顺便来咨询于我。她说,她怀的是双胞胎,生产时,医生迟迟不给做剖宫产,小儿子出生后,智力发育迟缓,患有难治性癫痫,随时随地就有可能倒地抽搐,离不开陪护,无法上学,全家为了给儿子治疗已经是家徒四壁,债务重重。她咨询后不久,便委托我代理此案。这个案件经过多次鉴定,用了近三年的时间,最终确认:医方构成医疗事故,承担次要责任。他们一家四口来长沙拿赔偿款,她丈夫带着两个儿子兴高采列地走在前面,她走在我旁边,对我说:“当时孩子爸强烈反对我起诉医院。”我说:“没听你说起过这事。”她说:“在委托你起诉之前,我们开了个家庭会议,孩子爷爷奶奶,爸爸,舅舅,总之全家人都反对。他们认为那个医院太强势,我们赢不了官司,反而要支付一笔诉讼费和鉴定费。我一个人要起诉。”其中发生的争论细节她没有说。她只说了句:“当时孩子他爸说‘如果打赢了官司,我给你下跪。’”说着,她笑了,目光投向前面的丈夫和蹦跳在两边的孩子。这个笑是如此释然和感恩。是对自己坚持的释然,是对生活的感恩:她知道自己的坚持得到了回报、知道有种力量值得相信。

      还有位母亲让我敬畏。她23岁的女儿因车祸致伤,医方加重损害后果,花样年华的女孩成了植物生存状态。她信任我,尊敬我,但她真的让人敬畏。五年的诉讼,她走到哪里哪里都想躲开她,参与本案的被告代理律师、医院、鉴定机构、法院、卫生行政部门……。她的足迹和她女儿轮椅的车辙走过很多人的面前、印在了很多人的心中。她没什么文化,大嗓门,一口难懂的地方口音,人们之所以想要躲开她,不是因为她蛮不讲理,不是因为她胡闹,而是因为她是如此坚信自己所诉求的权利的正当性,是如此地坚信法律所应有的裁决力,这种坚信如刺目的阳光,让人不敢正视。

       经过五年,我们胜诉了。这没有悬疑,“过错”一直就摆在那里,我们要做的就是通过正当的程序来确认它的存在。但是,这个的过程真的很艰辛。几年时间,她的头发由花白变得几乎全白,她放任肿瘤在自己身上生长,至到诉讼结束才去做了切除手术。 和我会面时,基本都是要讨论和确认某些问题,她疲惫、困苦,也会有惘然的时候;在听证会上、法庭上、管理部门,她斗士般,好斗易怒,随时就有可能暴走;当着他人的面,她毫不留情地怒斥丈夫、儿子;但只要一提到女儿,她的脸上就会流淌出笑意。我刚代理此案时,她女儿还对外界毫无反应,随着康复治疗,她女儿对外界刺激有了一定的反应,她偶尔会和我讲起女儿新出现的动作:会哭了、会动一两个手指头了、听到喊她名字她知道看过来了……,这时,她的声音柔和了、笑容展开了,就如初次当母亲的女人惊喜于孩子的成长与进步。给女儿喂饭,她轻柔地擦去女儿嘴角的残汁,笑骂她:“你越来越能吃了。只知道吃。”给女儿换尿布,她笑骂她:“你就知道长肉啊,这么胖,我以后怎么搬得动你。”这种时候的她,如有花朵在她心中开放、有阳光在心中溢淌,女儿就是她的花朵和阳光。

       “有你,我很幸运。”不只那位年轻的妈妈这么感受着,我见到这些母亲都有在用自己的生命诠释着这句话。生命本身就是奇迹,每一个奇迹都有安放的位置,开花的角落。 “活着本身就是最美的童话”安徒生如是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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